MS群友录|偷来的每一天
原文作者:辉丹桂飘香,满屏 “秋天的第一杯奶茶” 的八月初,某天早晨,我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,赖会床,睁开朦胧的睡眼,准备迎接属于我的崭新的一天,然而命运就从这天开始,给我按部就班的生活按下了暂停键。
那天起来洗漱完,眼睛还处在朦胧的状态,懊恼是不是昨晚不该熬夜看那么会手机,或许是换季了,身体还没调节过来,赶紧自行去买了菊花,叶黄素等明目的药品。朦胧地过了两天,视力越来越模糊,我赶紧开车去眼科医院做了全套检查,眼底、视网膜等均无异常。遵医嘱滴了两天眼药水,视力却急剧下降,日常视物都受影响,甚至无法准确判断车距,开车时撞到墙上。当时我委屈地哭着打电话求助老公,难过的从来不是撞车,而是心里清楚,眼睛的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。
在老公的催促下,我挂了中心医院知名专家的号,完善检查后得到两个可疑诊断:1. 缺血性视神经病变?2. 球后视神经炎?一瞬间我脑袋空白,只觉得天塌了。我心里清楚,无论确诊哪一种,我都难以接受,我才四十岁,怎么偏偏是我?巨大的打击压得我在医院大厅边走边哭,脑子里飞速翻找从前的同事,只想尽快安排核磁、早点确诊。纠结许久,我还是听从医生安排办理了住院。
住院后各项排查同步进行,视力还在持续变差,左眼上半部分视野缺损,站在面前的人,我都看不清五官;遮住左眼,视线反倒清晰。医生告知,左眼视神经损伤大概率不可逆。那一刻我万念俱灰,满心想着往后生活质量会大打折扣,活着好像失去了大半意义。各类检测结果陆续出炉,没有查出重大器质性问题,仅提示体内存在炎症,却始终找不到炎症源头,症状越来越贴近多发性硬化、视神经脊髓炎。
我上网查阅资料,才知道这是极少有人听说的罕见病 —— 自身免疫系统错误攻击人体神经系统,会引发双目失明、瘫痪、认知与平衡能力受损,每一次病情发作都可能带来毁灭性伤害。越查越恐惧,焦虑层层叠加。从门诊那天起,我只能依靠安眠药入睡,一粒药仅能支撑四小时睡眠。我明明清楚,焦虑、睡眠不足会形成恶性循环加重病情,道理全都懂,可事情落到自己身上,根本做不到不去胡思乱想,此刻所有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,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那段时间我不停祈祷,只要不是这两种罕见病,哪怕余生只能单眼视物,我都愿意接受最初的诊断。
漫长的等待过后,核磁结果出来,依旧无法明确区分球后视神经炎与多发性硬化。医生安排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,用药第二天,我的牙龈就明显萎缩,激素带来的五心烦热、浑身震颤、心慌失眠时刻折磨着我。一边住院治疗,家人一边为我奔波转诊,很快我转入省级医院。激素治疗后视力有所好转,家人都为此欣喜,只有我心知肚明:药物见效,反而更说明大概率是那两种罕见病,这算不上好消息。我一边配合治疗,一边做好最坏的打算,提前交代好所有后事,只想尽可能不给家人增添负担。
转入省级医院后,又是一轮全套检查,之前做过的项目全部重新复查,单单抽血就抽了二十多管,叠加 CT、增强核磁、眼底造影等一系列项目,几番折腾几乎耗尽我所有力气。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毫无提前心理准备的腰穿抽取脑脊液。做完后医生要求我平躺六小时不能挪动,还要不停喝水,否则会剧烈头痛。我浑身虚脱,明明需要频繁喝水,却不愿频繁麻烦陪同的妹妹,每一次开口求助,都在不断提醒我自身的无力。输液加上大量饮水,不到一小时我便憋不住尿意,想让妹妹外出买尿不湿,可三甲医院电梯拥挤,外出往返至少一小时。
我强忍泪水等到妹妹归来,中途不得已向隔壁陌生病友借了尿不湿。即便拿到尿不湿,我也尽量忍耐,能不换就不换,可一次次更换的过程里,仅存的尊严一点点消散。前后换了五六次,床单被褥依旧浸湿,夜深所有人休息时,还要麻烦家人更换床品,我打心底嫌弃这样狼狈的自己。腰穿后饮水不足,炸裂般的头痛席卷全身,虚弱的我只能整日卧床,一顿饭都要分好几次才能吃完。从前我始终无法理解,为何病人能整日躺着,直到自己亲身经历才明白,人极度虚弱时,没有丝毫行动力气,像一摊烂泥。
日复一日的抽血、指尖采血,我从最初的抗拒变得麻木,任由医护处置,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,只想安安静静躺着,隔绝外界一切声响。走廊护士急促的脚步声、病友家属刷手机、翻塑料袋的动静,全都变成刺耳噪音。脆弱无助的时候,我极易陷入恐慌,总觉得自己会被无边黑暗吞噬,浑身不停发抖,常常生出濒临死亡的窒息感。我心里无比渴望被家人紧紧抱住,有人轻轻安抚我,可我又强迫自己不能这般矫情。手上留置针时刻不能摘除,洗脸、洗澡这类最简单的日常起居,全都要依靠家人帮忙,洁净舒适的洗漱都成了奢望。
这一刻我读懂了史铁生笔下的文字:原来最简单的动作、最基础的自理能力,对有些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;当人失去行动自由,连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都被剥夺,生命的尊严也会一同崩塌。
三天后,所有检查报告全部汇总,最终确诊:多发性硬化,无法根治,全球至今没有治愈的办法。即便早有心理预判,看到结果的瞬间,我还是忍不住反复追问命运:为什么是我?我四十年来待人温和、与人为善,究竟做错了什么?绝望、惶恐、焦虑日夜缠绕着我,无法挣脱。
一日晚上,妈妈照常和我视频,我刻意调整镜头,努力藏好情绪、强撑着倔强忍住眼泪,可细微的异样还是被她察觉。每晚和母亲视频是我的习惯,我放心不下独居的她,架不住母亲不停追问,妹妹如实告知了全部病情。视频里看见母亲担忧无助的眼神,再看着为我忙前忙后的家人,我告诉自己必须振作,坦然接纳命运给予的一切。或许上天只是心疼我常年操劳,借此提醒我停下脚步好好休息。既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就要好好活下去。
住院第五天,头部依旧剧痛难忍,妹妹和表弟怕我闷坏,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身着病号服的我下楼透气。短短几米路程,我就要停下歇息,我们去了楼下小公园,又走到医院对面商场,短短五十米路,却像翻越喜马拉雅一般艰难。我们一起吃了大餐,只是吃几口就要躺下缓一缓。我迫切想要身处人声鼎沸的环境,贴近寻常人间烟火,特别感谢家人不嫌我拖累,一直陪伴左右。
住院余下的日子里,老公总会搀扶我到楼下花园散步静坐。我静静观察街边烤红薯的老奶奶、卖豆腐的老爷爷、路边乞讨的路人,来往每一个普通人,他们或许各有各的烦恼,却都拥有健康的身体。反观自己,心中满是无力。住院期间儿子赶来照顾我几日,我忽然发觉他一夜长大,熟练照料我的日常起居,陪同我做各项检查、领取报告单,处事沉稳从容。他一边给我按摩,一边和我聊实习工作、专业知识,我才发现,从前是我低估了他,病痛硬生生推着他快速成熟。
这场病,让我看清身边所有人。弟弟妹妹全程奔波照料,儿子细心陪护,母亲日日送来暖心汤水,无论经济支撑还是精神依靠,老公和家人给了我全部安全感,我满心感恩,是他们给了我直面往后人生的勇气。一场大病,人心真假尽数显露。从前聚餐必定等我到场才开饭的部分亲友,自始至终不闻不问。或许是我从前有做得不妥之处,又或是他们担心我开口借钱,种种缘由我都能够理解。不知不觉间,我好像成了旁人避之不及的人:亲友怕我借钱,单位怕我耽误工作,我拖累家庭,仿佛成了社会负担,心底满是惭愧。
十天后,我顺利出院,后续依靠单抗药物控制病情、防止复发。医保报销后,每月依旧需要承担一笔高额自费药费,早已超出我的承受能力,但能完整走出医院,已是万幸。
出院之后,头部炸裂般的疼痛从未消失,半夜潮热盗汗、视力模糊、四肢酸软、浑身酸痛是常态,身体每天都会冒出新的不适:手脚发麻、指尖针扎般刺痛、身体各处莫名灼烧感,扭头时偶尔传来一阵电击似的痛感。
这场病痛让我读懂极简的人生道理:人生最大的幸福,莫过于清晨能够正常醒来,手脚灵活、双眼清晰,能够自理生活、正常工作。这些寻常小事,本就是上天馈赠最珍贵的礼物。每到睡前,我都会暗自庆幸,又偷到完整安稳的一天。劫后余生,很多人和事我都慢慢释怀,真切体会到那句话:人生,除了生死,其余全是擦伤。
出院第八天,我尝试停掉安眠药;半个月后,下楼散步、晒太阳;一个月后,在家人实时视频陪同下,重新开车上班;两个月后,坚持每天上形体课,锻炼受损的平衡功能。
生活时常迎来崩溃时刻,复查时一旦指标异常、查出新增感染,我会瞬间情绪崩塌,蹲在地上失声痛哭。总觉得自己是家人的累赘,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上天施舍、靠高昂药费换来的,找不到自身存在的价值。状态好的时候,觉得人间万般值得;病痛发作难受时,又觉得活着毫无意义。
我就在这样一边崩溃、一边自愈的循环里,努力回归正常生活。时刻提醒自己,无论未来病情如何变化,都要积极乐观,珍惜上天赠予我的每一天,把当下当作生命最后一日来过,感恩世间一花一木、一草一树,感恩遇见的每一个人、经历的每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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